我忘记是在哪里看过这样一句话:写作实在太有意思了,以至于宁愿自己亲自写,也不愿意让 Agent 代劳。
出处暂时不可考,先记在这里。互联网经典幽灵作者,功德无量,查重困难。
写作这件小事,曾经很酷
从高中开始,我就一直不太擅长写作,却又很想成为一个小说家。那是整个班级可以传看一学期《三体》、东野圭吾和《萌芽》的年代。信息量高度集中的文字,是我们这群熵增恶兽为数不多的食物。对中学时代的我来说,作家无疑是全世界最酷的职业。但上大学后,我很快丢掉了读书的习惯,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用电子游戏弥补中学时代没能尽兴的遗憾。
文字能力在近几年的环境里似乎一直在贬值。大概从恢复高考到 10 年代,它的单位价值曾经达到过一个高峰;但随着流媒体和移动互联网的普及,文字迅速被更轻、更快、更即时的媒介挤压。到了 GPT-3 横空出世的时候,甚至连“构造文字”这件事本身,也被许多人认为已经一文不值。
如果文字本身越来越便宜,那真正值钱的可能只剩下:你到底如何看世界。
我第二次对写作燃起兴趣,大概是在 2022 年左右。
大二分流时,我觉得 Security 很酷,于是选择了信息安全专业。虽然本科阶段其实什么也没干,但到了硕士一年级,我发现了 CTF 这样一个有趣的东西。那时我再次觉得:CTF 很酷。也因为它,我认识了很多至今仍保持联系的学长、学弟,并真正投入了一些精力去学习。
不得不说,CTF 的过程确实提升了我原本贫瘠的认识,也稍微提高了一点技术水平。安全圈子不是很大,那时候我眼里最酷的事情,就是做题、写 WP、写一些日记。现在回过头看,我对 Security 的天赋和认识都远远比不上同龄人,努力程度其实也不算够。它唯一的好处,是为我注入了一些心力,让我在空闲时间里没有那么彻底地荒废下去。
也正是在学习 CTF 的过程中,我知道了 Hexo,知道了 hexo-next 主题。因为在那个圈子里,相当一部分人都用这两件套写 blog。其实大部分人并没有足够的工程能力,也没有太多闲暇心思,去搭建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 GitHub Pages blog;Hexo 便是那个时期恰到好处的产物。
但我用 Hexo 写作时一直很不习惯。原因是,每次动笔之前,我都要先写 description、tag、category 这些我原本完全不会去想的东西,甚至还要考虑图床。它们对我来说像是冗余的仪式:明明只是想写点什么,却要先替这篇东西安置好身份、分类和用途。
现在回过头看我那个时期写下的内容,会有一种强烈的伪人感。很多时候,我其实只是为了“写点什么”而写点什么。于是最后产出的,自然也只能是一些毫无灵魂的作物。
Agent 开始接管真实工作流
但 Agent 出现之后,这些障碍几乎完全消失了。
直到 2025 年底之前,Agent 还没有那么好用。它当然已经能做很多事,但更多时候像是一个聪明的 chatbox,加上一些流程编排、工具调用和调度能力。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基模能力和 Harness 能力同时上去之后。某种意义上,Agent 也迎来了自己的“GPT-3 时刻”:它不再只是回答问题,而是开始能够接管一段真实工作流,在代码、文件、命令行、浏览器和仓库之间来回穿梭,并把一个模糊的意图推进成可运行的结果。
紧接着,传统前后端岗位开始传来噩耗,得物前端部门全员转 AI 全栈。传统岗位正在被重新估值,前端、后端、测试、产品、运维这些原本清晰的分工,开始被 Agentic Workflow 重新切开。与此同时,LLM 相关岗位的价值被推到了前所未有的位置。只要 OpenAI 和 Anthropic 没有出现足够明确的坏信号,这种上升趋势大概还会继续持续。
Agent 的概念我知道得算比较早。差不多在 2024 年,我身边的人做过一篇用 Multi-Agent 进行价值观对齐的工作。不过那时我对它的理解,仍然停留在“多个 chatbox 之间进行流程编排和调度”的层面。他们的灵感也很大程度上来自 Stanford 那篇很有名的“小镇游戏”:Generative Agents: Interactive Simulacra of Human Behavior。这篇工作把 25 个生成式 Agent 放进一个叫 Smallville 的类《模拟人生》沙盒里,让它们拥有记忆、反思、计划和互动能力。Agent 会起床、做饭、工作、聊天、传播消息,甚至围绕一个情人节派对自发形成社交事件。那时它看上去更像是一个“世界模拟”的雏形,而不是今天意义上的生产力工具。
他们原本后续想象的方向,也确实更接近世界模拟。后来市面上也出现了类似的东西,比如 MiroFish / BettaFish:用 multi-agent 构造一个并行世界,让大量带有人设、记忆和行为逻辑的 Agent 对新闻、舆情、政策、市场信号之类的输入进行推演。虽然是 2024 年的 idea,但不妨碍他依赖这一认识拿到了老登 3000 万人民币的投资,可以说得上是本世纪上半叶相当成功的认知套现案例。
当然,在那个时期,执行代码和 review 代码仍然受限于基模和 Harness 的能力。它们更像是实验室里的研究方向,或者一群早期使用者的玩具。没有多少人能真正预见到 Claude Code 这样的东西会横空出世,并随即改变游戏规则。它让 Agent 从“会聊天的自动化流程”变成了“能在真实代码仓库里持续工作的协作者”。这中间的差别非常大。前者是在语言里模拟行动,后者是在环境里完成行动。
我为什么迁到 Astro
我第三次对写作产生兴趣,正是源于最近对 Codex 的大量使用。
在很短的时间里,我让 Agent 帮我完成了一个 OKX 交易系统,并给了它 20U 进行实盘交易和复盘总结。后来我又把 h5 魔塔的 repo 丢给 Codex 参考,让它用 pygame 仿照着做一个类似的成品出来。这个过程让我意识到,Agent 能代劳很多我过去完全不可能掌握、也不可能真正掌控的事情。更重要的是,我的用法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:没有写复杂的 Skill,没有精心设计工作流,也没有刻意使用什么高深技巧。我只是提出需求、检查结果、修正口味,然后继续往前推。
带着这种新的认知,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 blog。我意识到,过去那些让我懒得做、觉得头疼、甚至因此放弃写作的事情,现在完全可以交给 Agent。比如找一张合适的配图,上传到图床,调整格式,commit、push、publish 博客,甚至顺手修一下样式和组件。在这以前,这些事情很大程度上是由 Hexo 这样的框架代劳的。Hexo 已经尽可能减少了我在琐事上花费的精力,但它仍然要求我去理解一套模板、主题、配置和渲染逻辑。为了更好地写 blog,我过去甚至需要学习一些类似 Jinja2 的模板思路,理解页面到底是怎么被拼出来的。
但现在,这些东西都可以交给 Agent。
于是我选择用一种更 Agentic 的方式来完成自己的想法:不再选择“最懒人的框架”,而是选择“更适合被 Agent 操作的框架”。我只负责写作本身,剩下的事情全部交给 Agent。基于这个标准,我最后选择了 Astro。
如果说 Hexo 代表的是上一个时代的答案:用框架替人类省掉工程细节;
那么 Astro 对我来说代表的是 Agent 时代的答案:把工程细节暴露得足够清楚,让 Agent 可以直接接管它。
我不再需要一个替我隐藏复杂度的框架。我需要的是一个结构清晰、边界明确、能被 Agent 读懂、修改和扩展的工程。这样一来,我终于可以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写作本身。
如果说到现在还有什么技巧值得掌握,我只能说我使用 prompt 文生图的经验还需要继续精进。我尝试为 blog 的每一段都添加一些配图。为了迎合大部分人的口味,我选择了相对保守的吉卜力风格。我不太相信那些“写东西只是为了孤芳自赏”的场面话,写作当然是为了给别人看的。如果一个人完全没有输出欲,也不在乎被别人阅读,那大概率不会坐下来写作。
实际做起来,我很快发现了新的问题:我每写一段,就把文字喂给 GPT,让它生成配图;可生成出来的图太相似了,都是类似的色调、构图、角色和场景。于是我不得不反过来强迫自己指定一些更具体的元素,比如天气、视角、材质、物件、空间结构。
当价值被重新估算
Agent 能力的进步确实引起了很多人的焦虑。OpenAI 关于 Erdős 单位距离问题的突破 ,让泛数学圈感到某种价值缺失。曾经很多人认为,数学证明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可能被 AI 超越的工作之一。它需要直觉、品味、长期训练,以及人类在抽象结构里缓慢摸索出的创造力。但现在,在工程师、模型和算力的共同作用下,这件事也开始从奇迹变成工程结果。即使它还远没有取代数学家,也足以改变很多人对“不可替代性”的信念。
更残酷的是,甚至连“改造 AI”“用好 AI”这件事,从长远来看也可能是价值不断流失的事情。大部分 Security 工程师可能还在忙着用 AI 武装自己,证明“AI + 自己”可以超过竞争者。但意识到自举这一事实的存在,那么更有价值的事情也许不是“我如何用 Agent 挖更多洞”,而是:
当 Agent 开始帮助 Agent 变得更强时,我们如何预防自举和自我进化过程中的安全问题?
漏洞挖掘的价值也在被重新评估。Anthropic 的 Claude Mythos Preview 已经展示了在真实系统中发现漏洞、链式利用漏洞的能力,包括 Linux Kernel 这样的高复杂度目标。漏洞挖掘能力曾经很困难和稀缺:经验、直觉、耐心,日复一日的专注,对系统边界的细致嗅觉。但它长期以来 ROI 偏低,也很难稳定产生高价值回报。如今相当一部分工作开始可以交给 Agent 代劳。
一切事情的价值都需要重新估算。最近一段时间,我陷入过迷茫和 FOMO。很多原本看起来值得积累的技能,突然正在被重新定价;很多原本需要长期训练才能获得的能力,突然变成了产品更新日志里的一行字。但仔细想想,有 Agent 在,我也能做到很多以前做不到的事情,少做很多过去觉得麻烦、繁琐、没有意义却又不得不做的事。这样一想,一切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。
冷面笑匠式结论: 世界确实在变,但还没有变到可以让我停止折腾。坏消息是技能在贬值,好消息是我的借口也在贬值。
我又开始想起以前制作游戏的梦想。所以最近我开始折腾一些新的玩具,也开始了 Vibe Academy。过去我总觉得,做一个东西需要太多前置条件,学会太多东西,还要能坚持把一堆琐事做完。但 Agent 出现之后,很多门槛突然变低了,做一些不需要多少钱、但有 novelty 的学术或产品原型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了。
如果一定要说 AI / Agent 在长期内比较难取代什么,我现在大概会想到几类事情。
- 人情世故,理由按下不表。
- 人力活,或者说具身智能。控制理论从李雅普诺夫时代发展到今天已经过去上百年,但真实世界里的身体、摩擦、材料、延迟、环境变化,仍然不是几行公式就能完全解决的东西。现在很多方向更像是用过量数据和过量训练去暴力适配所有场景,而不是彻底理解世界。
- 闭源系统的渗透和探索。它当然也不是绝对安全区,Agent 的逆向、模糊测试、代码理解能力都在增强。
- 新技术刚出现时的早期探索,比如 eBPF 这类系统技术。很多系统开发者在 Agent 帮助下,已经明显感觉到打点、观测、数据分析和原型验证变得更方便了。
另一方面来说,除非社会心智发生巨大变化,我们所习惯的很多东西未必会立刻遭到实质性冲击,组织、人际、制度、路径依赖和惯性都会拖慢技术的扩散。但从另一个角度看,客观冲击其实已经发生很久了。
那就先写吧
所以我现在重新开始写 blog,并不是因为我突然变得更擅长写作了。
恰恰相反,我依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么会写东西的人。很多时候,我的表达仍然混乱,判断仍然摇摆,情绪仍然会跑在逻辑前面。但这一次不一样的是,我终于不再需要独自面对那些与写作无关、却总能消耗写作欲望的琐事。
过去我以为,写作是一件必须把所有事情都准备好之后才能开始的事。要有合适的框架,要有漂亮的主题,要有稳定的部署,要有清晰的分类,要有好看的配图,要有足够成熟的观点。后来我才发现,如果把这些都当成写作的前提,写作永远不会真正开始。
Agent 改变的不是我会不会写作,而是它降低了我开始写作的摩擦。它把那些我不擅长、不喜欢、也不想耗费心力的部分接了过去,让我重新拥有一种很朴素的自由:想到什么,就先写下来;写得不好,就再改;缺什么,就让它补;哪里不满意,就继续调。
这当然不意味着写作会因此变得更高贵。恰恰相反,写作可能会变得更廉价、更泛滥,也更难被认真对待。但也正因为如此,真正值得保留下来的东西,反而会变得更清楚:不是文字本身的稀缺性,而是一个人如何看待世界,如何组织自己的经验,如何诚实地暴露自己的偏见、焦虑、欲望和判断。
我不再相信“文字能力会永远保值”这种说法,也不觉得写 blog 能带来什么稳定回报。它既不能保证我获得影响力,也不能保证我比别人更聪明。它唯一确定的价值,可能只是让我在一个变化太快的时代里,保留一点自我记录和自我校准的能力。
如果说中学时代的我想成为小说家,是因为觉得作家很酷;2022 年的我重新开始写 blog,是因为觉得 CTF 和 Security 很酷;那么现在的我再次回到写作,大概是因为我终于意识到,酷并不一定来自某种职业、圈子或技术范式。
酷来自一个人还愿意继续折腾。
所以这篇 blog,与其说是在讨论 Agent、写作、Hexo、Astro 或 Security,不如说是在记录一次很普通的心理转向:我曾经以为很多事情正在失去意义,但现在我开始觉得,也许只是旧的意义正在失效,而新的意义还没来得及长出来。
那就先写吧。
参考与延伸阅读
- Language Models are Few-Shot Learners:GPT-3 论文,很多人把它视为大模型时代的关键拐点之一。
- Generative Agents: Interactive Simulacra of Human Behavior:Stanford / Google 的 Smallville 生成式 Agent 论文。
- Claude Code:Anthropic 的 agentic coding system。
- Codex:OpenAI 的 coding agent。
- Hexo 与 Astro:两个时代的博客工程答案,至少在我这里是这样。
- OpenAI model disproves a discrete geometry conjecture:关于 Erdős 单位距离问题相关突破的官方说明。
- Claude Mythos Preview:Anthropic 关于 Mythos Preview 网络安全能力的说明。